到底是谁出卖了毕福剑

      善德村现在可以算是一个孤村。

      以前村里还有十多支宗姓,这些年随着和外面接触增多,别的都搬了出去。如今村里就只剩下岳姓一宗,村人仅剩岳姓几代人。

      基本情况了解完,肖云馨揉了揉手腕,收起本子和笔正色道:“老支书,村里的情况基本了解完了,现在我还要下达一个任务……”

      肖云馨问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问题,老头早就有点烦她了,整个人懒洋洋抽着烟,一边回答一边东张西望。

      一听见“任务”两字老支书“蹭”一下坐直身体,动作之快,让人瞠舌。

      只见他顿时胸膛一挺,满脸杀气蹦出一句话差点让肖云馨喷血:“任务?鬼子又打进来咧?”

      老支书12岁跟他爹一起加入红军,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,也参加过抗日战争、国共战争、朝鲜战争,大大小小战役参加了多少场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
      他爹牺牲了在了抗日战场上,老支书杀起敌人来冲锋在前撤退在后。凭着那不要命的狠劲儿,立了5个一等功,12个二等功。

      从朝鲜战场凯旋归来的时候,老支书升到了排长。正是军旅生涯最荣光时刻,他却毅然退伍又跑回了这个山坳坳里当了个支书,一直干到了现在。

      他就会打个敌人,从来不知道支书是干啥的。反正领导让他当他就当,就当完成任务。

      在他的意识之中,但凡上面有任务基本离不开和打仗有关。加上他对鬼子仇恨值最高,一听“任务”下意识就冒出了这么一句。

      这话哪跟哪啊,好好的怎么就扯到“打鬼子”上面去了,肖云馨很懵:“不是不是!老支书,咱不打鬼子。国家现在强大了,鬼子已经不敢来了。”

      “哦……”老支书认真地点点头,转而一脸精光道,“那换咱去打鬼子啦?!”

      “咳咳咳……”

      肖云馨被自己口水呛着了,见老支书一脸希冀的模样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无奈。

      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:“老支书现在是和平时期,咱谁也不打!今天我过来的主要任务是帮你们建设经济,提高收入,改善生活质量……”

      听到没有仗打,老支书又慢悠悠坐回自己位置上。

      肖云馨几个词搞得老头眨巴了好几下眼睛,皱着眉头盯着她,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。

      等肖云馨巴拉巴拉说完一大堆之后,老支书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才缓缓开口道:“和平也好……那领导今天过来有个啥任务嘛。”

      肖云馨俏脸一黑,得,感情自己说了一大堆,这老头就听懂了第一句。

      “今天我过来主要是想和您商量下咱村里的经济发展……”

      “经济是个啥嘛?”老支书问了一句都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,转头看着老村长道,“哥,你晓得经济是个啥么?”

      老村长也是一脸云里雾里思索表情,见二娃问自己,道:“晓不得,听着像‘金鸡’。妮儿,你一口外地口音俺们也不是太懂。你说的是不是金子做的大公鸡?”

      两个老头一台戏比三个女人的戏份都足。

      她今年25岁,老头97岁,他们之间得代沟不仅仅是一个数字72,而是整整两个世纪那么远。

      肖云馨揉了揉脸,长舒一口气,耐着性子继续道:“不是金子做的大公鸡!就是咱村去年GDP只有……”

      “哎……”老支书叹了口气,一脸惆怅,“‘鸡低劈’又是个啥嘛?”

      说完,他看肖云馨的眼神就跟关爱智障儿童一样充满了同情:这妮长得白白净净咧,咋脑子不行呢?尽说胡话……可惜了!

      “二娃,你莫插嘴。先让领导把话讲完,等领导说完了不懂你再问。”

      老村长见肖云馨一脸便秘模样,还以为二娃三番五次打断领导讲话,驳了领导面子,连忙提醒道。

      “可领导一说话俺就不懂!”

      赵若鸣虽然没说话,却在一旁暗暗乐了半天了。又不是跟上面做汇报这官腔让你打的,对付这两老头语言尽量简单粗暴就行了,哪那么多花花绕绕。

      见肖云馨自己把自己气得胸膛都鼓了起来,两老头也一脸云里雾里。忙道:“咱领导今天过来的原因主要就是因为你们太穷了。”

      老支书终于明白了,同时表情有点黯然:“哦,原来国家觉得俺们穷……”

      弄明白了肖云馨的目的,老头又一脸纠结起来。

      坐在那里龇着个牙,右手不停挠着脑袋,看样子明显有心事,但谁也搞不懂他在想啥。

      半晌没有声音,老村长忍不住问道:“二娃,你在想啥咧,领导还等你回话。”

      “哥,你说俺们这样活一辈子了,也莫伸手向国家要过啥,咋现在国家还嫌弃俺们穷了呢?”

      老支书会错了意,肖云馨赶紧解释:“老支书,国家没有嫌弃你们。只是你们的人均收入明显比其他人更低,国家是打算帮你们建设……”

      赵若鸣见肖云馨不自觉又开始那个调调忙打断她,来了一段大白话:“国家不是嫌弃你们,是担心你们吃不饱,穿不暖,钱不够用。”

      “你娃子说话就好听多咧!”老支书伸出烟杆子指了指赵若鸣,脸上露出一个笑容,道,“那请国家放心就是咧,俺们有手有脚的饿不着。别看俺岁数不小,手脚还麻利着咧,门口那半亩田还是俺亲自种下的。”

      肖云馨觉得老支书可能没见过外面的世界,有着坐井观天的局限思维,所以才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属于贫困生活。

      循循善诱道:“老支书,您有去过大城市吗?”

      “去过啊。”

      老支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暗道这妮说话咋东拉西扯,一点都不着调。

      “那您去过哪些大城市?”

      “二万五千里那会儿去过好些大城市,抗美援朝那会儿还出过国,最近几次么都去咧首都。几次大阅兵俺还去参加了老兵方阵,从天安门前走了一朝,还看见主席像咧!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肖云馨瞬间感觉自己才是那只坐在井底的蠢青蛙,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      见肖云馨不说话,老支书继续问道:“娃子啊,你们跟俺说了半天,国家既然嫌俺们穷,那你到底要给俺们下达啥任务?”

      啥任务?

      要是真把红头文件上那些话说出来估计老支书也听不明白,想了一下直接到:“国家要你们吃好一点。”

      “这好办!”老头爽快答应了一声,转头对自己儿子道,“改明儿让厚力娃子每次进山多打几头山猪,以后俺们村儿每顿必须多吃二两肉。”说完又用烟杆子敲了敲桌子,一脸严肃补充道,“记住,这是任务!”

      老支书的回答很给力,顿时让女乡长一阵气结。她也懒得解释了,又面无表情补充道:“国家还要你们穿暖点。”

      “这点就不用国家费心咧,你看俺大夏天还穿着两件,一点都不冷。”老支书说着还把衣服翻起来,露出里面的秋衣。

      您老也不怕热着……

      女乡长咂咂嘴,脑门子嘎嘎疼,又到:“国家还要让你们住好房子。”

      “那种水泥楼么……那算啥好房子咧?”老支书小声低估了一句,拧巴着眉头纠结了好一会儿,才道,“行吧,国家说啥就是啥。”

      “最重要一点,国家要让你们多挣钱。”女乡长内心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,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。

      “国家要用钱呐?那行,国家让俺们挣钱俺们就挣钱去。那要挣多少咧?”

      “挣的越多越好……”说到这里女乡长心态直接崩了,抓狂地揉了两把自己的头发,急声道,“老支书您怎么什么都‘国家’、‘国家’,外边的人哪怕生活越来越好也抱怨国家扶贫不够,政策不好。还有你看看你们村,两年走了几十人,人家都是去追求幸福生活!您就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!您……”

      女乡长心态炸了,这是老支书没料到的情况。

      等她不说话了,老支书才一脸平静认真道:“那不成人心不足咧么!老祖宗可一直告诫俺们‘知足克欲,行善维德’。”

      这句后搞得肖云馨更脑子死机了一样,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      老支书说完后深深吸了一口烟,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。

      待烟味弥漫整个屋子,又缓缓开口道,“妮,俺们虽然穷,可穷的只是口袋;有些人虽然富,但又穷了人心。”

      这一刻老支书并不高大的身形无限伟岸,仿佛身上自带圣洁光芒,涤荡内心,让人肃然起敬。

      “嗯!二娃你都97岁了还记得祖训,不孬不孬。”

      他哥点点头,深以为然,脸上带着骄傲和自豪。

      女乡长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,跟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,垂头丧气走了出去。

      老支书和他哥一脸莫名其妙,对赵若鸣道:“娃子,这妮咋了么?”

      赵若鸣咧嘴一笑:“她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茫了自己,绕过一座山发现前面不是通途而是荆棘……”

      “啧,你这娃咋也不说人话咧!”

      “嘿嘿,没事儿没事儿!她啊就是顺风顺水惯了,没有遭受过人生的毒打。我出去劝两句就好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快去,好歹是国家派来的领导,别给咱留下坏印象。”

      赵若鸣出来,看见女乡长仰头眺望远处高山的背影,还有刚刚揉乱后没有整理好的头发,有点萧索。

      她肩膀一抽一抽的,双手不断抹着眼泪。

      赵若鸣慢慢走过去,双手环抱在胸前,斜身靠在院门上。

      眺望远方,山清水秀,天蓝如洗。

      “领导,你还年轻,以后路还长着呢。好好感受吧,酸甜苦辣、对错欢悲……那都是人生。”

      肖云馨不搭理他,不知过了多久转过头来,又恢复了那英姿飒爽模样。

      紧紧拽起小拳头耀武扬威在赵若鸣眼前晃了晃,沉声道:“我发誓一定要让老支书他们脱贫致富,过上好日子!”

      别看她现在一脸毅然,那小拳头里握着的一定是许多化不开的小情绪。

      赵若鸣摇摇头内心是很不屑:年轻的女乡长哟,放心吧,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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